卧床三日，读王振孙译《欧也妮·格朗台》与《高老头》，接连读了两遍。说来惭愧，这是我第一次读巴尔扎克。

年少时气盛情长，读西方的小说，那些描写社会广阔卷轴的经典现实主义作家，总是没有耐心去读。十几岁的时候拿起过《高老头》，可开头几页关于伏盖公寓的描写就把我吓倒了，从此没有拿起过。今次再读，又有了“少读……，老读……”之感。多年前怎么读不进的老杜长诗，现下约略能读出一点滋味，读巴尔扎克也是如此。

翻开首页，还是得面对冗长的环境描写。有时我不禁怀疑，如老巴这样，在油灯之下，手拿鹅毛笔，怎能有如此耐心——这是我们今日坐在电脑前以每分钟100字的速度敲字都不曾拥有的耐心。我从前读小说，凡遇这样的描写，大都是扫上两眼，略过不读。用热奈特叙述学的术语来说，描写属叙述的“停顿”，即故事时间为零；用罗兰·巴特的区分，此种描写属“指示体”，用以提供人物环境的相关情况，而那种讲述情节接续的部分，则是“功能体”。我们喜欢读的，自然是“功能体”，而“功能体”在一部小说中占比例越大，小说的可读性和娱乐性就越强。然而，在19世纪的现实主义作家眼中，此类描写，虽然与情节无关，却是奠基一部小说的基石。巴尔扎克对格朗台居住的索繆城街道住宅的描写，对伏盖公寓的描写，完全可由画家画出详细的图画。墙壁的颜色、大门的形状、门上的装饰、厅内的摆设，具体到不能再具体，对其中人物的样貌神态、服饰装饰，也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。这不由让人想起《红楼梦》中对贾府的建筑及贾府诸人的衣着的描写。

此种描写，正说明了作者对他笔下的故事和人物的熟稔程度，他是在对现实有了最真切的理解之后，才将其记于纸上。他甚至了解格朗台家的桌布是什么样的，他怎么会不了解格朗台呢？记得李敬泽一次批评当下的某种写作风气，大意说作家们实的都玩不好，还玩什么虚的，总是捏造一个地名，什么A城、B城，缺乏科学实证本领。如果能老老实实地写好一个真实城市的一条街道，这就是本领。这批评的参照物，就是如巴尔扎克这样的作家吧。所谓“成竹在胸”，也是形容这样的创作。

描述一条街、一座建筑，看似简单，实际最见文学功力，如果真能理解一条街和一座建筑，描绘出它的神韵，那怎么会不理解在这条街上和这座建筑内生长的人性呢？怎么会不理解弥漫在这条街和这座建筑中的时代气氛呢？有一种说法认为，在影像时代到来之后，现实主义文学冗长的描写已经不合时宜，那些几页纸张上的文字，可以在一个镜头中表现。但就是不同摄影师捕捉的一个景象，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。好的影像呈现出来的，和好的文字所描述的，都是对象的本质，而不是呆板的复印和平白的罗列。

当然，现代小说家处理素材，可能会和巴尔扎克有不同的方式。在我看来，《高老头》先介绍伏盖公寓，后一一介绍伏盖公寓的住户的结构，就稍显刻板了一点。这就仿佛观众在观看一场戏剧演出前，先收到了一张人物介绍表。在其后的演出中，人物的表演似乎都只是为了极力证明，自己符合介绍表上的那个性格。其实可以让性格在行为中呈现和发展，需要介绍人物的相关情况的话，不必先行叙出，到叙述他的事迹时倒叙出即可。而有些次要人物，只让其性格随着情节发展自然展开就好，不必特加介绍。比如伏盖太太，我就颇以为开头的介绍冗余，后面有几个极精彩的细节足可以写出她的性格了。

巴尔扎克在《欧也妮·格朗台》和《高老头》中塑造了一系列典型人物。格朗台在我们的文学教育中被讲述为一个资产阶级暴发户的形象，一个吝啬鬼。然而格朗台身上也体现着新兴资产阶级的许多优点：勤劳、坚韧，有敏锐的商业头脑又敢于冒险。格朗台固然是守财奴，但其发家并不靠其吝啬，他在投资上可是一点也不吝啬。格朗台的发迹史虽谈不上干净，但也没有诸如贩卖黑奴、压榨工人这样的劣迹。书中写到的格朗台的几次赚钱过程，虽有投机，但都是合理的商业行为。他为自己的产业付出的心智和劳力，比他的对手多出许多，自然也应有回报。他每晚在他的密室里谋算，“他计算他的收成，误差不会超过一株葡糖秧或者一小捆柴。”他在当地是受尊重的。“格朗台先生得到大家的尊敬是理所应当的，因为他从来不欠人家什么。”这种尊敬有对金钱的尊敬，有对格朗台能力的敬畏，也有对他遵守商业规范的认可。拉斯蒂涅克容易让人想起来同是法国文学中的“漂亮朋友”、于连，外省青年要在巴黎挤进上流社会，必须自甘堕落。巴尔扎克描绘出了拉斯蒂涅克在堕落中的挣扎，除了伏脱冷、鲍赛昂夫人这样的老师，还有生活这个伟大导师，生活教育了他。他一次次想摆脱伏脱冷的思想，却还是走上了堕落为成功人士的金光大道。“现在让我们来拼一拼吧。”他把去贵族夫人家吃晚饭这样的社交，“作为对这个社会的最初挑战。”文学史上有一个“坏的引导者”的序列，这一序列的人虽然是禀信“恶”，但他们对社会一针见血的洞见，对伪善的嘲讽却往往说出真理。《浮士德》中的魔鬼、《道连·格雷的画像》中的亨利勋爵都是如此，伏脱冷自然也属于这一序列。伏脱冷是自认为能超越于法律的那类人，他说：“坐在车里溅上泥巴的是正人君子，走在路上溅上泥巴的是流氓。如果您偷了一件一般的东西，您就会被当作怪物似的拉到法院广场示众；但如果您偷了一百万，在社交界您却可以被人歌功颂德。”简直是说“窃钩者诛，窃国者诸侯”的庄子的知音了。巴尔扎克在《高老头》中给他留了条后路，未让他被警察杀死，倒让我很期待他在《人间喜剧》的其他各部有何表现。

自小家中就有一套《巴尔扎克选集》，大概是父亲年青时买的。我翻过几次，每每都畏惧而退，迟至今日才能读进且享受巴尔扎克的书，我想读书之事，就是如此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