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平幕府的低地生活–Life In Blogcn
2008.06.02 11:48:00 
 读李贺诗小记 

李贺生年有二十六,海子卒年二十五,相若。海子诗中曾说到“倾心死亡”(《春天,十个海子》),李贺不到二十时就有诗云:镜中聊自笑,讵是南山期。(《咏怀》)又有“漆炬迎新人,幽圹萤扰扰”句(《感讽》),可知其早夭,皆有征兆。死伴随着他们的生,直到合适的时机跳出来。

读了一册李贺诗,《李贺诗》,黄世中评注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。深觉古代文学的经典化已经完成,读到有所感之好诗,都是以前在课本或一些选本上读过的,其他诸诗,或记住了些句子,大半恐怕还是要忘记。

对李贺诗,总体上不是太喜欢。他气格过于狭小,精神偏于赢弱。偶有发奋之句,却不能贯彻全诗,如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,开篇就如霹雳划过天际,可愈写愈弱,没有与“黑云压城”抗斗的气势,“霜重鼓寒声不起”,已是萧飒之感,直到“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”,虽勉力振作,但非出自本心,故落入俗语。我最喜欢他的一首诗是《致酒行》,主客酬答,客在主人的勉励下,言出:“我有迷魂招不得, 雄鸡一声天下白。少年心事当拏云, 谁念幽寒坐呜呃。”但观李贺诗,总体上还是一番“迷魂招不得,幽寒坐呜呃”的景象。我朝太祖好像读李贺诗颇熟,自己所作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”,及“巡天遥看一千河”同李贺都有渊源,但若是李贺再生,不知会不会说他“牢骚太盛防肠断”。

主席喜欢李贺,大概喜欢他的诡异奇崛,但我古文不行,但凡遇到生僻之词,或什么典故,或两联间跳跃腾挪,就难摸头脑。许学夷《诗源辩体》说李贺:“贺未尝先立题而为诗,每旦出,骑款段马,从小奚奴,背古锦囊,遇有所得,书投囊中,及暮归,足成之,盖初一凑合,而非出于自得也。故其诗虽有佳句,而气多不贯。其七言难者,读之十不得四五,易者十不得七八。”“气多不贯”一评,我是同意的,贺母说李贺寻句“当呕出心乃已尔”,此种呕心沥血,虽呕出佳句,气韵自是不贯。因此李贺诗中一些平易晓畅者,我反而更喜欢。如《马诗》中“大漠沙如雪”篇,如《南园》中“男儿何不带吴钩”篇。顺带说一句,贺诗: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。请君暂上凌烟阁,若个书生万户侯。”也是其偶然发奋之作。贺资质孱弱,内心也实无弃文从武的理想,所以虽偶发壮语,但凌烟阁、书生万户侯这些词,还是不够畅快淋漓,杨炯“宁为百夫长,不为一书生”,气势上就更胜一筹。平易者,又如《崇义里滞雨》:“落莫谁家子?来感长安秋。壮年抱羁恨,梦泣生白头。瘦马秣败草,雨沫飘寒沟。南宫古帘暗,湿景传签筹。家山远千里,云脚天东头。忧眠枕剑匣,客帐梦封侯。” 《始为奉礼忆昌谷旧居》:“扫断马蹄痕,衙回自闭门。长江米熟,小树枣花春。 向壁悬如意,当帘阅角巾。犬书曾去洛,鹤病悔游秦。 土甑封茶叶,山杯锁竹根。不知船上月,谁棹满溪云。”终篇无奇语,但自然流畅,真切感人。

后人或评贺诗“有辞无理”,缺乏现实感,黄世中先生强为其辩,举凡诗例,证明贺诗中有怨、有刺、有讽。然而我觉得这种辩护是无力的,实际上本无需辩护。李贺诗中之佳作,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现实所指,那些有所怨讽的诗,并不是其中佳作,强把某些佳作以怨讽解,但这些佳作为人们所喜爱,却并不因其怨讽。李贺作为诗人被后人铭记,或许就在于其“辞”而不在其“理”,何必南辕北辙强寻其理呢。

李贺“辞胜”,确实炼得许多好句。如《昌谷读书示巴童》中“虫响灯光薄”,如《江南弄》中“鲈鱼千头酒百斛,酒中倒卧南山绿”,如《潞州张大宅病酒,遇江使寄上十四兄》中“病客眠清晓,疏桐坠绿鲜”。而李贺之鬼气,体现在气氛之营造上,《苏小小墓》且不提,《感讽》其三,读来总让我不寒而栗:

南山何其悲,鬼雨洒空草。长安夜半秋,风前几人老。低迷黄昏径,袅袅青栎道。月午树无影,一山唯白晓。漆炬迎新人,幽圹萤扰扰。

我在网上看到一则白话译文,虽有所曲解,字词也有待推敲,但竟然是一首不坏的白话诗,这在古诗今译中是十分难得的:

南山为什么如此悲伤

       雨水像死者的泪水一样落在无人草地上

       深秋的长安夜里

       有多少人随风老死

       薄暮的黄昏小径

       青栎树摇曳的道路

       月亮高挂在树梢却没有影子

       拂晓的白光终于照遍群山

       鬼火迎着死者的新娘

       墓穴深处里萤火虫翩翩飞舞
标签: 李贺
作者 loworlower 评论() | 人气()  | 引用() | 推荐 | 问题日志 | 收藏到网摘 | 返回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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